《大孔府》第二十六章 鬼子敬孔假道统 圣裔赴难真英雄

2019年03月27日11:47  来源:济宁新闻客户端  作者:杨义堂

孔宪廪一看,这位青年人戴着一副眼镜,皮肤白皙,十指颀长,一副文文弱弱的“女儿相”。

既是老乡,又是同志,还是本家,女人相的小伙子见到他也很高兴,问他:“你七十几啊,怎么称呼?”

孔宪廪知道他问的七十几不是年龄,而是辈分,在曲阜,孔家人见面“序昭穆”,都要这样问。

一句“你七十几啊”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孔宪廪高兴地打了这位有些女相的小伙子一拳,说:“好啊,我七十二代,叫孔宪廪,曲阜明德中学毕业,你呢?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女人相的小伙子说:“我叫孔繁壬,字肃冰,先在二师上学,后来考上了北京艺专,毕业后又回到二师担任音乐和美术两科的教师,七十四代,是孔府近支,十二府的。我也是通过一名老师介绍,刚找到这里来的。我们许多师生都是通过老校长找到了共产党,走上了抗日的道路。”

范明枢果真与山东省委保持着直接的联系,通过他,孔宪廪、孔繁壬当天就与省委接上了关系。

晚上,省委负责同志接见了从曲阜来的两位孔氏后裔。对他们的热情表示肯定,接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卷,递给他们,说:“看看吧,形势、任务,一切问题这里面都讲得清清楚楚了。”

他们急忙凑在昏黄的小油灯下,小心翼翼地将纸卷打开。原来这是一份用薄薄的棉纸复写成的党内文件,不知已转了多少人的手,以致满身皱折,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了。他们聚精会神、如饥似渴地读着,还时而情不自禁地喃喃念出声来。

这是北方局胡服同志(刘少奇)的重要指示。他指示各地党组织,抓紧时机建立与扩大抗日武装力量,开展游击战争,创建敌后抗日根据地;号召广大党、团员脱下长衫,拿起武器,到游击队去!

两个人一遍又一遍贪婪地读着这份文件,感到每个字都在闪闪发光,照射着自己的心,纠结在心头的那种急于要求抗日,但又找不到门路的苦闷心境,豁然开朗了!当他们恋恋不舍地把文件交回的时候,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那我们……”

“别着急,还怕没有你们的事干?”省委负责同志笑着打断了他们的话,详细地向他们介绍了情况。他从全国的抗战形势谈起,一直谈到了山东党的活动。从他的介绍中知道,在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中共中央要求山东党组织迅速动员组织人民,积极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准备开展游击战争并创建根据地,独立自主地担当山东抗战的责任。山东省委根据中央指示精神,制定了发动抗日武装起义的十大纲领。在省委的统一部署下,山东各级党组织在日军大举入侵、立足未稳之际,抓住时机,成立八路军山东抗日纵队和各地支队,领导发动抗日武装起义,抗日烽火已经在全省各地燃烧起来。

省委领导的一番话,说得二人心里热乎乎的。

孔繁壬赞叹地说:“现在,在日寇铁蹄蹂躏我山东大地,韩复榘和中央军吓得丢掉济南,一路逃窜,而中共山东省委组织武装力量,坚持抗日,共产党和国民党,谁抗日,谁逃跑,泾渭分明!”

孔宪廪也兴奋地说:“共产党依托泰山,拉起队伍,开展抗日斗争,共产党才是巍然屹立的泰山!”

孔宪廪转过身来,紧紧地握住孔繁壬的手说:“过去,我们两所学校还有隔阂,但我们都是圣人之后,都是中华的好儿女,抗日,把我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从今以后,我们就是革命同志了,我们要并肩战斗!”

孔繁壬坚定地说:“是啊,是抗日把我们团结在一起,我们一定要团结起来,并肩战斗!”

由于学校南迁,失去了跟党的联系,许多情况他们都不了解。现在,听了省委的工作布置,明确了今后斗争的方向,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他们决定按照省委的指示,回到家乡去,成立党的基层组织,宣传、组织群众,参加八路军山东抗日纵队,同时为部队搞枪、搞钱、搞药品,支持抗日部队作战。

两个人回到曲阜后,联系了几个原来的党员,成立了中共曲阜城市支部,动员了一批又一批的青年人到泰山参加共产党的抗日部队。

而随着日寇的入关,一些魑魅魍魉也随之活跃起来。

在从河北溃逃而来的国民党部队中,有一个五十开外、留着一缕山羊胡子的老军人。他尖嘴猴腮,戴着一副圆眼镜、眼镜腿儿断了,就用绳子绑在耳朵上,那玻璃眼镜后面,是一对滴溜溜转的小老鼠眼。跟在他周围的士兵,有的枪上挂着抢来的老母鸡,有的身上缠着抢来的丝绸,有的腰里掖着金银珠宝,走路拖拖拉拉,真是五花八门,丑态百出。

老军人对身边的国民党士兵说:“弟兄们,大家别跑了,这里到我的地盘上了!十八年前我是衍圣公府的司房总管,还在这里占过山头,这一带我太熟了,曲阜城里有许多袭封千年的大财主,城外三面是山,北边是泰山、九仙山,东边是尼山、沂蒙山、南边是峄山、九龙山。进城能抢,出城能逃,这里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了,跟着我,保管你们有吃有喝,还能发大财!”

众逃兵都说:“听老大的,只要有吃有喝,叫干什么都行!”

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十八年前由陶夫人带到孔府担任过司房总管、后来又在枣庄抱犊崮当过土匪军师的杜小眼!

原来,在抱犊崮的土匪头子投降之际,老谋深算的杜小眼知道自己罪恶深重,从总理到省长都已恼羞成怒,绝不会善甘罢休,收编之后肯定会秋后算账!就趁着混乱,带着几个心腹喽罗提前开溜了。

他带着这帮喽罗今天加入这一伙土匪,明天加入那一伙部队,跟过冯玉祥,也跟过宋哲元,最后跟了韩复榘,当上了连长。对日寇的强悍,他是怕到了骨子里,韩复榘在黄河以北吃了败仗,下令退却,正符合他的心意,索性领着一帮人开了小差,盘算着先到曲阜一带先当一阵子土匪,等着日本人来了,就投降日本。

他知道衍圣公府有奉卫丁把守,还对当年的陶夫人整他的那一节心有余悸,不敢直接驻扎在曲阜城里,就带领着这一股散兵游勇在曲阜、泗水和邹县交界的幔山一带安营扎寨。这里是三县交界处,山峰相连,人烟稀少,遍布着各个朝代的陵墓,自古就是土匪出没的地方。他们在此安营扎寨,在附近的村子里打家劫舍,绑票架户,又干起了土匪的老本行。

济南失陷以后,日本人真的来了!

也活该杜小眼这帮子土匪倒霉。那天早晨,日本人进曲阜城的时候,这帮土匪正在睡大觉,日军进曲阜并没有打枪放炮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他们照常出去“绑肉票”,等他们知道日本人已经到了曲阜的时候,日本的大部队已经走了,只在曲阜留下了一支警备队,驻扎在曲阜二师校园里,这帮日本兵的任务是受日本陆军参谋部和矶谷廉介师团长的委派,专门保护孔庙、孔府、孔林。

驻扎在曲阜的日军警备中队,有120多人。他们从塘沽登陆以后,一路杀伐,攻城略地,人人浑身血污,双手都沾满了中国人民的鲜血。但是到了曲阜之后,少年时代读过的《论语》、《孟子》又浮现在眼前,加上对孔子的尊崇和对孔庙、孔府的敬畏,使他们一时还不敢再行作恶之事。

杜小眼带着100多名国民党逃兵来到曲阜城里,在曲阜师范学校找到岸本队长,要求当皇协军。岸本的部队没有作战任务,曲阜这一带还风平浪静,看不出需要一伙汉奸干什么,还要额外养着这些饭桶,因此,岸本并不愿意接受他们。这让杜炳勋和逃兵们心里很受伤。他们在城墙根的南马道旁边,坐在马路牙子上,一个个垂头丧气、苦心孤诣地研究怎样能才当汉奸的对策。

一个瘦猴似的士兵大着胆子在曲阜师范学校门口向里面张望,看到院子里用铁链子拴着一只大狼狗,耀武扬威地坐着,立刻有了主意,就兴高采烈地来到杜炳勋面前,自作聪明地说:“老大,要想跟着日本人干,首先要取得皇军的信任才行!”

杜小眼翻翻眼皮,不屑地说:“滚一边去,这道理明摆着的,还用你教我!”

过了一会儿,杜小眼朝那个瘦猴说:“瘦猴,你再滚过来吧,说说有什么好主意?”

瘦猴说:“我有一个好主意,绝对管用!只是你可能不干!”

杜炳勋咬着牙说:“他妈的,胡说八道,只要能跟着日本人干,认他们当爹都行!”

瘦猴说:“你看见院子里拴着什么东西了吗?”

杜小眼走过去看了看,不解地问道:“太君的狼狗啊,怎么啦?”

瘦猴凑到杜小眼的耳边,小声说:“你把大腿上的肉割下一块来,献给太君的狼狗吃了,表达你的孝心,这招绝对行!”

杜小眼气得吹胡子瞪眼:“我操你姥姥!给我出这馊主意,我先割了你腿上的肉再说!”

瘦猴一本正经地说:“你把好心当驴肝肺!我瘦得像猴一样,哪里有肉啊?再说了,就是把我的头送上去,也代表不了你的孝心!万一皇军要看看你割肉的地方,你怎么办啊?”

杜炳勋说:“我操你姥姥!你这主意还真绝!”

他们来到二师门口,在站岗的日本兵的跟前,一阵鬼哭狼嚎之后,杜炳勋一瘸一拐地来到站岗的鬼子面前,把自己的一块血淋淋的肉捧着给他们看,请他送到里面喂大日本皇军的狼狗,并到里面通报大太君。

在原来二师的校长室里,有一位身材挺拔的日军军官正在练习写毛笔字。他就是日军中队队长岸本,这个跟着矶谷廉介师团长一路杀伐、双手沾满中国军民鲜血的刽子手竟然是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家伙。到了曲阜驻扎以后,他竟能放下屠刀,捡起《论语》,研究起中国的文化来。此时,岸本正对着从孔庙里拓来的字帖,心无旁鹜,一笔一划地练习写毛笔字。

一名士兵站在门口:“报告队长!”

岸本写得很投入,没有听见。

士兵再一次喊道:“报告队长!”

岸本这才搁下手中的毛笔,推推眼镜说:“进来。”

士兵走进来,小心地说:“大门口那帮支那军人坚决要当皇协军,还把自己腿上的肉割下来喂我们的狼狗,表示对皇军的孝心!”

岸本惊奇地扶了扶眼睛:“咦,支那人投降的不少,但是这么死心塌地的还真不多!走,看看去!”

他们来到门口,见到还是那个身穿旧军装,满身污秽的老军人,跪在门口,双手捧着一小块肉。岸本不由得心生厌恶,就转到他的身后,跷起大皮鞋,啪的一下,把他踢了个嘴啃泥,说:“什么的干活,扒开衣服看看!”

两个日本兵过来给他褪下一半裤子,看到血淋淋的大腿,还在流着血。岸本不由得心里一阵感动,说道:“你的,良民的,大大的,对皇军的军犬是真的孝顺,架到我房间里,给他包扎一下!”

两个日本兵将杜小眼架到岸本的房间,丢在地上。杜炳勋一直呻吟。

岸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的,为什么用这种方式自残?”

杜小眼说:“小的名叫杜炳勋,皇军为了东亚共荣,亲自来解放中国,非常辛苦,我愿意用我的血肉来孝顺皇军的狼狗,也希望像那匹狼狗一样,为皇军服务!”岸本又点点头,说:“很好,很好!我知道你对皇军是真心的了!”

他抽出佩刀,挑起那块肉,顺势扔给院子里的狼狗,机灵的狼狗跳起来接住,呜呜地吃起来。

岸本用一张纸慢慢地擦拭着刀锋,笑着说“杜君,你忠于皇军,苍天可鉴!我们大日本皇军要想在中国站住脚,就需要你这样一批忠心耿耿的支那人!我现在就有一个难题,你看怎么办?”

杜小眼忍着疼痛,赶紧说:“请太君吩咐!”

岸本说:“大日本皇军陆军军部要求所有部队,都要立即建立慰安所,可我们曲阜警备队没有分到慰安妇,怎么办好呢?”

杜小眼知道在日本占领的大城市里,都有日本人建立的慰安所,有日本女人、朝鲜女人,也有在当地抓的中国女人。就说:“太君,这个容易啊,在曲阜抓随便一批女人不就行了吗?”

岸本一摆手,说:“不可!曲阜是孔圣人的老家,都是圣人的后代,城里所有的人家都挂着至圣府分府的招牌,不能动啊!”

杜小眼哈哈地笑起来,笑得鼻涕都出来了,说:“那是糊弄你们日本人的,你们上当了!”

岸本生气地哼了一声。

杜小眼赶紧更正说:“那都是欺骗皇军的,衍圣公兄弟们的分府也就那么十几家,加上颜姓和东野姓的几家,我都知道,其它的,都是平头百姓,可以随便抢,随便抓!”

岸本恍然大悟,他翻着眼皮说:“哦,原来如此!可是,杜君,你的知道,曲阜是圣域贤关,在这里建立慰安所,影响大日本皇军的形象,怎么办好啊?”

杜小眼眨巴着三角眼说:“太君,这个好办,只要你收编我们当皇协军,我们中国人自己办好,不叫慰安所,就叫个什么皇军俱乐部,专门来慰劳皇军!”

岸本的愁眉终于舒展开来,哈哈大笑:“杜君,你的,皇协军的干活,俱乐部办好,我让你当队长!”

不久,曲阜孔庙西侧仅有一箭之地的曲阜县衙被改建成了皇军俱乐部。进了县衙,正面是和孔府大堂一样的县衙大堂,东西两庑的房间,则改成了一间间的慰安妇的房间,每一间房间都站着一位身穿日本和服的中国年轻女人,有的脸上还带着一块块青瘀和血斑!

曲阜皇军俱乐部正式开业那天,矶谷廉介亲自从前线回来检阅,带来了《支那事变画报》、日本朝日新闻的战地记者,岸本还从济南、兖州、济宁请来了日军的旅团长、联队长一起来捧场。镁光灯咔嚓咔嚓地拍个不停!活动结束,矶谷廉介和日本军人迫不及待地扑向各个房间,圣地曲阜竟然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传来日本鬼子的嚎叫和中国女人无助的痛哭!

山东全部沦陷后,伪山东省教育厅又恢复成立了曲阜师范学校,岸本为了把曲阜这片圣人之地变成“皇道乐土”,把警备队搬到孔庙西侧、县衙东侧的明德中学,留下杜炳勋的汉奸队仍驻守在曲阜师范学校里。

孔繁壬一家也和许多孔氏本家一起,在代理奉祀官孔令煜的关照下,搬进了孔府,在孔府东路的古乐传习所里住了下来。

日本人又把二师恢复起来了。根据中共山东省委关于“曲阜‘红二师’这块革命阵地不能丢”的指示,孔繁壬和一批有爱国情怀的教师来到二师担任教师,与日本人争夺对青年的教育权,把青年学生培养成抗日的力量。

孔繁壬联合了几位爱国教师到伪曲阜二师上课,这些老师们拿的是日本的教材,讲的却是抗日救国的道理。鬼子汉奸来了,什么也查不出来。在鬼子、汉奸的眼皮底下,有着悠久革命历史传统的曲阜二师再次成为抗日救亡的大本营。

一天,学生们在上音乐课。孔繁壬站在讲台上,打开课本,说:“按照教学进度,今天我们学习日本的《和歌》。”

一名学生举手说:“老师,我们不愿意听这破歌,换一首新的!”

孔繁壬小声说:“那就换一首《义勇军进行曲》吧,这首歌原是聂耳先生于1935年,为上海电通公司拍摄的故事影片《风云儿女》所作的主题歌。这部影片描写了三十年代初期,以诗人辛白华为代表的中国知识分子,为拯救祖国,投笔从戎,奔赴抗日前线,英勇杀敌的故事。我们今天就来学习这首歌。”

学生们高兴地鼓起掌来!

孔繁壬嘘了一声,示意大家小声一点。接着,他开始教大家唱了起来:

起来!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

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

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

起来!

起来!

虽然他是小声唱的,但是学生们已经被这首歌的歌词和旋律所深深地感染,大家的思绪被带到了炮火连天的抗日战场,在冒着敌人的炮火,奋勇杀敌。

一个学生站起来说:“老师,我们今年就要毕业了,我们不去日本人建的学校里教书,我们要去战场上杀鬼子!”

另一个学生说:“我听说八路军抗日纵队在我们曲阜东边的沂蒙山打了几场胜仗,可带劲了!”

孔繁壬也被大家的情绪所感动,说:“是的,山东的抗日队伍已经转移到沂蒙山区,你们谁愿意去沂蒙山抗日啊?”

学生们齐刷刷地举起手来,人人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

孔繁壬在黑板上很快的写下一个地址“沂水王庄”,他小声说:“就是这里,你们可以到这里去找抗日的部队!”等大家看清楚后,很快又擦掉了。

从此,二师的学生们有许多人悄悄地离开学校,结伴去投奔八路军。

一天,杜小眼的汉奸队在学校门口抓到一名正在离校的学生,对学生进行严刑拷打,这位学生抵抗不住,终于交代出了孔繁壬等三名教师在二师鼓动学生投奔八路的情况,杜炳勋赶紧报告了日军警备队岸本队长和兖州日本宪兵大队。

夜里,兖州日本宪兵大队开着两辆卡车,60多名全副武装的日军闯进曲阜二师,将2名教师和31名结伴准备离校的学生抓走。

接着,他们又砸开孔府大门。刘三元为代理奉祀官孔令煜挑着灯笼,来到大门口。自从孔德成离开孔府之后,刘梦瀛的身体渐渐垮了下来,刘三元也长大了,跟着父亲也学了不少医病的方子,就接替刘梦瀛担任西学管事,办事和他父亲一样,忠心耿耿,深得孔令煜的喜爱。

孔令煜准备阻拦,岸本拿着手电,用刺眼的光对着他,说:“孔先生,这是兖州宪兵大队的皇军,到这里来抓一名共产党,请代理奉祀官不要阻拦!”

孔令煜说:“嗨,你们肯定弄错了,我们奉祀官府里都是良民,不会有共产党的!”

岸本生气地一把推开他说:“绝对没错,二师教师孔繁壬鼓动学生去当八路,这是宪兵大队长的命令,任何人不许阻拦!”

他们来到东路的古乐传习所,用手电在屋里照着,把还在睡梦中的孔繁壬抓起,五花大绑捆了起来,从家里押了出来。孔繁壬的妻子和一个一岁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日本鬼子从床上提起孩子,就要往地上摔。这时,孔令煜抢先一步,从日本兵手里抢过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说:“这孩子是圣人的后代,他可没有犯你们日本的王法!”

日本兵打着手电,转身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也没有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押着孔繁壬出了门。

他们来到孔府东南侧的一眼苦水井旁边,孔繁壬这位女女样样的青年人,突然像一匹野马一样,挣扎着冲破敌人的羁押,朝水井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声喊道:“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就在他跑上井台、准备投井的一刹那,鬼子的枪响了,打在孔繁壬的腿上,他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几个日本宪兵早已跑到他跟前,用大皮鞋踩住孔繁壬的头,使劲地踩,顿时,孔繁壬的血从井台上流了下来。鬼子兵架着不醒人事的孔繁壬朝孔府外面走去,来到大门口。鬼子兵转过身来,用枪挡住跟过来的孔令煜和一些孔府奉卫丁。

沉闷的枪声把孔府里的人都惊醒了,住在孔府东路、西路的孔氏本家们披上衣裳,来到大门口,看到了孔繁壬投井不得、被日本兵抓走的这一幕,满院子里响起压抑的哭泣声。

孔令煜和几个本家一起来到孔繁壬的家,点上油灯,看到孔繁壬的妻子坐在地上,吓傻了。孔令煜叫人喊来几个本家女人,劝慰孔繁壬家的,照顾哭得几乎断气的婴儿。

孔繁壬家的女人慢慢地不哭了,她站起身来,把床下的一个柜子拉开,从里面拿出一叠拓片,对孔令煜说“求求您,这是我们十二府保存下来的‘百一贴’,你把它送给日本人,把孩子他爹保出来吧!”

孔令煜比孔繁壬低两辈,孔繁壬家的虽然只有20岁左右,但是确实是自己的奶奶辈。看到这一摞拓片,说:“大奶奶,我知道,这可是你们十二府家传的宝贝啊!你们府里的先祖孔继涑少年时代酷爱书法,长大了又临摹苏轼、黄庭坚、米芾的法帖,达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他把《大学》首章写成四幅‘联屏’刻成石碑,立于孔庙‘金声门’外。后来,乾隆帝瞻仰孔庙时,见到‘联屏’上的字迹笔笔有力,字字通神,连声称赞。从此,孔继涑的书法名闻全国。后来,孔继涑因为插手府务,公主出身的衍圣公夫人于氏进京告状,诬陷他‘念咒语发旁枝’、‘妄图篡位’,被开除了族谱。之后,又是十年没下玉虹楼书斋,将古今名家的书法,进行临摹、构绘,刻成大小石碑584块,名为‘玉虹楼法帖’。拓片装成101册,才有了这‘百一帖’。这,可是价值连城啊!不行,这样的宝贝绝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

孔繁壬家的哭着说:“我们的人都没了,还留着这些东西做什么?”

孔令煜说:“这些宝贝,给孩子留着吧,我去想办法!”

孔令煜来到孔府西路的学屋院,让王毓华老师随便找了几幅字,来到明德中学,找日本警备队岸本队长,岸本队长刚刚把兖州的宪兵队送走,还不想睡,正在房间里练字。

孔令煜敲开门,走进岸本的房间。岸本看到是孔令煜,依然练他的字。孔令煜说:“队长,我给你带来了几幅字帖,都是我们家族祖传的宝贝,你看一看!”

他打开画轴,说:“照着这些字练吧,等你回国的时候,你就是日本一流的书法家!”

岸本惊喜地问:“真的吗?”

孔令煜说:“千真万确!你的字写得架构太垮,应该匀称一些,就好看了!我写给你看看。”

说完,他接过岸本的毛笔,接着岸本的字,重新写了一个,岸本高兴地说:“太好了,孔先生,你天天来教我练字吧!”

孔令煜说:“我本家的事,你要帮着斡旋啊!”

岸本说:“这个杜炳勋良心大大的坏了,他在报告我的同时,还报告了兖州宪兵队,结果,兖州方面表扬了他,批评了我,说我对大日本帝国不如他忠心,你说,我怎么就不如他忠心呢!”

孔令煜说:“杜炳勋就是一条狗,只要给骨头,见谁咬谁,这样的无耻小人,你要治治他!”

岸本点点头说:“嗯,是的。哎,你是来问孔繁壬案子的事吧?二师的案情重大,一起被抓的有三十几个人,已经被押到济南新华院去了,我的,管不了!”

孔令煜说:“队长,我求你了,孔繁壬是真正的圣人之后,抓他根本就是一场误会,把他放回来,我一定好好管教他!”

岸本摇摇头说:“济南新华院直接归陆军参谋部,一旦进了新华院,放回来的希望就很小了。”

孔令煜原来就在省政府财政厅工作,对济南很熟,关系也广,省财政厅还有在伪公署任职的同事,为了能救出孔繁壬,孔令煜决定亲自去一趟。他带着孔繁壬的妻子、孩子,还带着西学管事刘三元,一起坐火车来到济南,来到省政府里找熟人。这位老同事对孔令煜非常热情,让座、倒茶,嘘寒问暖。

孔令煜说:“老兄,我的一个本家被日本人抓到新华院去了,撇下孤儿寡母,怎么办呢?看在我的面子上,想想办法,把他保出来,需要和日本人通融的,我来出钱。”

那位同事一口回绝:“什么,你的人在新华院里,还想出来?不行,不行,这件事搁谁也办不了!”

孔令煜问道:“怎么啦?”

那人说:“你不知道啊,咱们济南流传着一首民谣:‘新华院,新华院,它是阳间的阎王殿。谁要到了这里面,也抽血,也剜眼,有时还叫狼狗餐。病了只有死,想治是枉然。十人进去九不出,想要活命比登天难。’”

闻听此言,孔繁壬家的又呜呜地哭起来。

孔令煜说:“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啦?”

那人说:“唉!我和省府前街开估衣店的老板比较熟悉,他也帮着新华院出售犯人的东西,经常去新华院,说不定可以带你们进去看一看,不过我有言在先,去不如不去!”

同事和估衣店老板打好电话,就领着孔令煜一行来到了省府门口的估衣店里。那位伪财政厅的职员和估衣店老板一阵寒暄过后,请求老板带他们到新华院去。老板感到非常为难:“这个可不好办,新华院有几层电网,除了我们估衣店的,经过层层盘查才能进去拉犯人的东西出来卖,卖了和他们分成。其他的,根本就不准人进去,想出来那就更难了。”

孔令煜赶紧拿出一兜银元,说:“您费费心,到里面打点打点。”

那老板掂了掂份量,说:“你们先住下,我试一试,和里面的人问问情况,商量个办法,再带你们进去。”

孔令煜一行就在济南住下了。

第二天,孔令煜去估衣店问老板情况,等了一会。老板回来了,叹息着说:“你们的家人情况很严重,这些曲阜的老师和学生被关进来后,受到了严刑毒打,他们说一个姓孔的老师为了保护学生,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这个老师这几天就会被杀掉,其他的人将会被判刑。”

孔繁壬家的听完,哇一声哭了出来。

老板说:“唉!本来想带你们进去看一眼,这样子就别进去了,万一被发现,我们都要完了!”

孔繁壬家的扑通一声跪在老板面前说:“我不哭,你带我进去吧。”

老板说:“真的能不哭?”

孔繁壬家的咬着嘴唇,坚定地点点头,说:“真的!”

老板说:“里面打点好了,先把孩子留在店里,你们扮作我估衣店的伙计,一起进去,记着,可别哭啊!”

他们一行人换了估衣店伙计的衣服,坐了黄包车,跟着老板一起来到位于西郊无影山的新华院。

新华院高高的围墙外面,有五六米宽的壕沟,沟内蓄水,沟边设铁丝网。三五步远就有一个日本人站岗。围墙上有高压电网,四角各有一座岗楼。

新华院的大铁门紧闭着,只开旁便门,由两名日军值班看守。走进院内,又是一条五六米宽的深壕沟,沟边有铁丝网。一条路把院子分为东、西两院。西院是新华院本部,东院为看管犯人的日本驻军军部。养着上百条警犬,日夜嗥叫,震撼全院,令人毛骨悚然。在第一道电网之内,里面有部队、图书室、医务室、伙房队等。在第二道铁丝电网之内,系院中之院,是集中囚禁俘虏的地方。有一排排的大通铺的平房,老板小声说:“这是犯人的监舍。”

旁边是一个大操场,操场边上是一溜大木头柱子。老板说:“这个操场是用来集合点名的,这些柱子是用来绑犯人,让日伪军的新兵练习刺杀的。”说得孔令煜毛骨悚然,孔繁壬家的则是一阵昏眩。

他们小心翼翼地来到一座被服仓库里,在里面整理衣物。

老板说:“凡押入新华院的犯人,首先将穿戴的内外衣服全部脱下,换一身从死者身上剥下来的囚服。随身物品如手表、眼镜、水笔等也被悉数没收。被换下来的衣服和物品,就存在这个仓库里,然后卖给我们估衣店。”

说话间,两名伪军架进来一个身穿分不出颜色的烂军装、浑身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放到地上。孔令煜正在纳闷,孔繁壬家的认出了,这就是她的丈夫,哽咽着扑到那人身上。小声地说:“孩子他爹,你怎么样了?!”

孔繁壬努力地睁开眼睛,看见妻子,一阵惊喜,又看看旁边的人,当他看到孔令煜方方正正的大脸的时候,他明白了,一定是孔令煜这位孔府的代理当家人来救自己了,也只有他,才有这样的能力和办法来到日军戒备森严的新华院!孔德成把家交给孔令煜来代管,真的没错!

旋即,孔繁壬眼里的火苗儿又熄灭了,他生气地对妻子说:“你来这里干什么?回去吧,不要挂念我,我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不用再为我操心了!”

孔繁壬家的不说一句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血肉模糊的爱人,一个劲地哽咽着掉泪,似乎要用眼睛把他装下,带走!

孔繁壬到开始劝慰起妻子来:“哭什么?我死了好啊!死了就不在这里受罪了。那些身体好的,还要被送到日本北海道当劳工,早晚都是死,与其死在异国他乡,还不如死在这里呢!”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这里是济南,离曲阜不远,都在我们山东啊!我的灵魂能找到家乡的孔林,找到我们的祖宗们,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这样好!”

所有的人都在默默地垂泪。孔繁壬再次笑笑,幸福地说:“我为保卫家乡而被捕,又能死在家乡的土地上,多好啊!”

孔令煜看着孔繁壬,这位二十多岁的小青年,平时本家的人都说他女女样样,不像个男人,今天看到他一脸视死如归的宽慰的笑容,哪里有半点女人相,分明是一位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的伟丈夫!是一位饱受孔孟忠义节烈思想浸淫、胸中自有浩然之气的圣裔。

一名伪军指指手腕,意思是时间到了。

孔繁壬家的依旧痴痴地望着,仍然没有说一句话。

孔繁壬被架走了。

他们随便包了一堆衣服,背着包袱从监狱里出来。走出来很远了,孔繁壬家的才一下子躺倒地上,趴在包袱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接着是声震寰宇的嚎啕大哭。街上的人们都为之侧目。

孔令煜抱怨地说:“大奶奶,你刚才怎么不和大爷爷说一句话啊?”

孔繁壬家的说:“我哪里敢说话啊,一直在咬着嘴唇,万一一张口,哭出声来,不连累大家了吗?”

大家看时,孔繁壬家的嘴唇已经血肉模糊,全被自己咬烂了。

自从孔德成离开了曲阜奉祀官府,孔令煜住进来以后,孔令煜的儿子孔德墉、女儿孔德垿、孔德宝,袁夫人的女儿孔德恭和孔德成收留的一个铁匠的后代孔德淑一起来到学屋院里,跟着庄陔兰、王毓华两位先生上学。学屋院里又响起了朗朗的读书声。

两位老师心里放不下孔德成,尤其是王毓华老师,看到这些孩子,就想起了孔德成少年时代刻苦读书的身影。恍惚间,这几个孩子,就变成了孔德成姐弟三个,想起他们在窗前练字、在院子里看花、在夜里上灯学的情景。

有时候,少年孔德墉站起来喊老师的时候,在王毓华的眼里,孔德墉就变成了孔德成的模样。使劲揉揉眼睛,才发现眼前已经是另外一位翩翩少年郎!

两位老师经常给他们讲孔德成好学的故事,对于两位老师,这是一种怀念,对于孩子们,这是一种激励。

当年三十多岁、精力充沛的王毓华,现在已经是五十多岁、鬓角染白的老者。庄心如先生,更是年过七十,须发皆白。

1940年夏天的一个午后,二人在学屋院的树荫下,各执一把芭蕉扇,躺在躺椅上聊天。

庄陔兰老先生从肩上取下大烟袋,装上一袋烟,用火链子打着火,吸了一口烟,说:“子英啊,听你上次说,达生一家已经搬到重庆歌乐山去了,是吗?”

王毓华点了点头说:“是啊,在重庆搬了好几次家,这次是搬到了山里头,民国政府还给他建了一座大院子呢。”

庄陔兰叹了一口气说:“唉!达生今年20岁了吧,他是属猴的,我担心啊,猴子到了山里头,他就出不来了!”

王毓华大惊失色:“啊!我还以为是好事呢,听说那里森林茂密,非常安静,终于不用再遭受日本飞机的骚扰了!”

庄陔兰说:“这道理明摆着的嘛,你想啊,达生亲生的父母双亡,为什么还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王毓华说:“他出生在圣人之家,衔着金钥匙出生的,是衍圣公,是至圣先师奉祀官,阖府几百人伺候着,还能长不大?”

庄陔兰摆摆手说:“不对,不对,你不懂,你读的那些个洋学问啊,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只研究表面现象,根本就没有用!你琢磨琢磨啊,就是那些过去出生在皇帝家的,也有早年夭折,长年得病的,多了去了,嗨,原因根本就不在这里。”

王毓华感到格外惊奇,结结巴巴地问:“庄老翰林,你说说,那,那原因到底在哪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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