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孔府》第十八章 师长尊儒修孔道 民国祭孔遭攻讦

2019年03月19日11:49  来源:济宁新闻客户端  作者:杨义堂

二小姐孔德懋出嫁后,王毓华更加精心呵护孔德成,给他煎药,陪他读书,慢慢地,孔德成的心情恢复了平静。这一天早晨,孔德成一起来,就觉得心清气爽,很有精神。

孔印秋领着一位全身戎装的将军早早来到学屋院,见孔德成在院子里和王老师一起打太极拳,高兴地说:“达生,今天心情这么好啊,是不是知道今天有位贵客来啊?”

孔德成看见孔印秋后面跟着一位军人,只见他身材高大,高眉头,瘦长脸,阔厚嘴唇,精神矍铄,气宇轩昂。

孔德成停下太极招式,拱手抱拳:“欢迎欢迎,不知道将军贵姓?”

孔印秋说:“这是兖州驻军师长孙桐萱、孙师长,是山东省主席韩复榘的得力干将,韩复榘主政山东以来,就把兖州驻防任务交给了孙师长。这位孙师长与前几位兖州驻军长官大不相同,他不仅把驻军安在兖州城外,对百姓秋毫无犯,而且组织士兵帮助百姓割麦子、种庄稼,威信很高,人称‘孙善人’”。

孔德成高兴地说:“我说今天天气这么好,原来孙师长大驾光临!”

孙师长讲话简练干脆,声如洪钟:“省政府韩主席今天到兖州视察防务,并安排今年祭孔的事情,请公爷一起到兖州站接韩主席!”

孔德成说:“好吧,我简单地吃点早饭,立马就走。”

孙桐萱说:“来不及了,我们到兖州陪韩主席一起吃早饭吧。”

孔印秋说:“孙师长的车子已经在府门口等你了。”

孔德成爽快地说:“那好吧。”

他回房间戴上礼帽,脖子上系上一条花围巾,跟王老师说:“王老师,那我去了啊。”

王老师疼爱地点点头。

一辆敞篷的绿色吉普车停在孔府大门前边,带白手套的司机下来车为孔德成拉开车门。

孔德成、孔印秋和孙师长一起上了车。车子经阙里街,绕过孔庙,向西转入瞿相圃街,出了曲阜西门,驶上了一条宽阔平整的黄土大道。这条道路非常宽,可以并排过六辆大车,路两旁的秋庄稼已经成熟,一片片的高梁举着红红的火把,在晨风中摇曳。

出城不多远,路旁有一座崭新的红柱绿瓦的圆顶亭子,上面写着“向方”两个大字,虽然是一闪而过,孔德成知道,这正是韩复榘主席的书法,看那字迹,秀气圆润,孔德成曾经见过韩复榘批阅的文件,正是这种样子。

孔德成转过脸问孙师长:“这条路是什么时候修的?我记得这条路原来是顺着我们圣府的地边儿走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道。怎么变化这么大?”

孙师长说:“真是公府深似海啊,小公爷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光憋在家里读书了,应该多接触接触外边的世界啊!”

坐在前排的孔印秋回过头来说:“我不好意思插一句话,自从他二姐出嫁以后,达生这几个月来一直在生病,很多事情我也就没有告诉他,这是我的失职。”

孙桐萱笑了,说:“那不怪你,是我事情太多,没有前去探望。”

孔德成说:“那倒不必,我已经听说将军的善行了,秋毫无犯,我们这一方百姓很是拥戴。”

孙桐萱哈哈大笑道:“公爷过奖了。这条路是卑职让部下修的,从兖州一直修到曲阜,都是宽阔的大车道。最近蒋委员长和夫人发起了新生活运动,要求以“礼义廉耻”、“忠孝仁爱信义和平”这四维八德为准则,发扬中华民族固有德性,使国民都能重礼、尚义、明廉、知耻。来曲阜朝拜的各级官员民众一下子增加了很多,原来的羊肠路崎岖泥泞,很是不便,所以我就组织官兵一起修了这样一条路。”

孔德成说:“我刚才看见一座亭子,是以韩主席的名字命名的,对吧?”

孙桐萱搓着手,说道:“是的,是咱们韩主席的墨宝。”

正说话间,又一座八角的亭子从路旁闪过,上面写着“庸之”二字,孔德成说:“哦,这是孔祥熙部长的字。”

孙桐萱说:“是啊,为了让路人在路边休息休息,避避雨,我建了五座亭子,分别给五位民国大员写信,希望以他们的名字命名,他们不仅亲自寄来了墨宝,有的还汇来了支票。很有意思!”

孔德成问:“都有谁啊?”

孙桐萱说:“有蒋委员长、冯玉祥将军、孔祥熙部长、宋子文部长和我们的韩主席。这五座亭子分别是中正亭、焕章亭、庸之亭、子文亭和向方亭。”

孔德成肯定地说:“捐款的一定是孔祥熙和宋子文吧!”

孙桐萱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孔德成笑了:“这事儿本来就明摆着,孔部长是我们本家,时时以正宗孔子后裔自居,只要和孔子沾上边的事儿,他就愿意掏钱。而宋子文和孔祥熙一样都是皇亲国戚,他俩是既生瑜,何生亮,处处攀比,争风吃醋,只要孔部长拿钱,宋部长一定会送上银两的,这是咱们民国上下公开的秘密!”

孙桐萱笑着点点头说:“是啊,每人寄来2000块大洋,我可是光叫他们写字,并没有摊派啊。”

孔德成赞叹地说:“你的人缘不错啊!你修一条土路,这么多大员来支持你!

孙桐萱摇摇头说:“嗨,这哪里是我的人缘?还不是孔老夫子的功劳!他们看中的是这样一条从兖州火车站到曲阜朝圣的道路,可以流芳百世啊!”

孔德成说:“现在蒋委员长发起了新生活运动,大家还能不投其所好、趋之若鹜啊。”

孙桐萱说:“我和韩主席商量,准备把这条路称之为‘孔道’,公爷意下如何啊?”

孔德成一拍手,说道:“言之有理啊,孔子之道,乃中华正统,绵延不绝,一脉相传!”

孙桐萱得意地笑着说:“那就有劳公爷了!”

孔德成说:“什么意思?要我来写孔道牌坊的匾额是吧,那可不行!委员长才写了一个亭子,要我写大牌坊,压过委员长,不行不行!”

孙桐萱急了:“你不写,更没有人敢写了!写孔道的牌坊,非你莫属!衍圣公作为孔道的传承人,几百年了,没有人敢反对!为了您老祖宗的思想流传下去,写吧!”

孔德成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儿,就先软下来,说:“我可没钱捐助你修路架桥的,民国以来,我们府里租子收不上来,又不像大清朝,可以出卖官衔。府里人口又多,都是祖祖辈辈在府里当差的,减谁都不合适,常常寅吃卯粮,都快揭不开锅了!”

孙桐萱见他已经算是应承下来,就说:“不就是你们孔府收租子那点事吗?今天见了韩主席,你一说,叫韩主席把附近几个县的县长叫来,胡乱训上一顿,不就解决了吗?!”

印秋三爷高兴地说:“我这公府的管家,整天为借钱、借粮发愁,孙将军,您真是我们公府的大善人啊!”

说话间,吉普车已经进了兖州县城,来到城南的兖州火车站。在士兵的敬礼中,吉普车穿过戒备森严的大门来到月台上。他们下来车,一位矮矮胖胖的站长过来,告诉孙师长,说韩主席的车很快就要到了,孙桐萱看看月台上一排迎接的军官和车辆,早已是严阵以待,他整整风纪扣,弹弹衣服上的尘土,专心等韩主席的到来。

一会儿,列车拉着汽笛、冒着浓烟开过来了。车停稳后,走下来一位全身戎装的军官,大约四十多岁,戴金边眼镜,白皙面孔,留两抹飞翘的胡子,透出一种秀气、儒雅而又桀骜不驯的气度。

孙师长赶紧跑上前,啪地立正,敬了一个军礼,大声说道:“报告韩司令,卑职等在此恭候司令前来视察!”

韩复榘微笑着点点头,作为回礼。

孔德成也走上前说:“孔子七十七代孙孔德成前来欢迎韩主席!”

韩复榘高兴地说:“这位就是我们的小公爷吧,长这么高了,到孔府去的人都说你学问很好,今年十几了?”

孔德成说:“属猴的,虚岁十五。”

韩复榘再次点点头。

这时,一辆吉普车开过来,孙桐萱说:“请司令上车,我们先回军营吃早饭,然后再请司令视察。”

孙桐萱和韩复榘坐第一辆,孔德成和韩主席的两位随员坐第二辆,其他人员也坐上车,车队向兖州城东北方向,绝尘而去。

在兖州军营简陋的小餐室里,韩复榘、孙桐萱、孔德成在一起就餐。

伙夫端上来一桌子饭菜,有油条、馒头、咸菜和粥。坐了一早晨的火车,韩复榘有点饿了,一坐下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说:“这个小咸菜不错啊,怎么有点玉堂酱菜的味道,你看啊,这酱黄瓜、酱花生米颜色油光发亮,味道咸中带甜,不错不错!”

孙师长说:“这本来就是玉堂酱菜,我是您的亲兵,自然知道您爱吃这一口,知道您来,专门到济宁玉堂老店买来的。那可是二百多年的玉堂老字号,慈禧太后吃了都赞口不绝,专门赐给玉堂孙家一块匾,叫什么‘京省驰名,味压江南’,从北京到南京,除了老玉堂,谁家的咸菜也腌不了这么地道的口味啊!”

韩复榘高兴地说:“除了咸菜地道,还说明你小子还没有忘了我!”

孙桐萱一见韩总司令高兴,忍不住又卖弄开了:“您再尝尝这粥泡羊肉,这粥是用豆面、小米面熬的,要熬上大半夜,香喷喷的还有一点糊味儿,再加上煮好的羊肉切成细丁,撒到粥里,那味道真叫绝啊!”说着,给韩复榘舀上一碗。

韩复榘滋溜喝上一口,咂吧咂吧嘴,点点头说:“哎,还别说,真是好喝,口味就是不一样!你小子怎么弄出来这么好的东西?”

孙桐萱说:“这哪里是我弄出来的?这是曲阜兖州一带的小吃,我在这里呆的时间长了,当地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就留意着,等总司令来时,也让您能品尝品尝!”

说得韩复榘心花怒放,他看看孔德成:“我这个行伍之人,能品尝到这么好的小吃,感觉太好了!小公爷,你每天都吃地道的孔府大菜,感觉口味如何啊?”

孔德成谦虚地说:“玉堂酱菜也是我每日必吃的小菜,只是这粥泡羊肉,是属于民间小吃,我也是沾了省长大人的光,才是第一次享受,口味确实好,下次我带府里的厨师来取经,还望孙师长能够传授技艺。”

孙桐萱连忙摆手:“我军营里的伙夫只管做大锅菜,哪里会有这手艺,这是前边胡同里的老头熬的,每天只卖一大锅粥,卖完拉倒,谁说也不行。我这是专门起早,给总司令打的,天地良心!”

说得大家都笑了。

韩复榘说:“好啊,今天的早餐很好,别有风味。正好达生也在这里,在视察军务之前,我们先安排一下祭孔的事。新生活运动以来,老蒋和宋美人终于明白,基督教这种洋玩意儿在中国水土不服,开始回归孔子的思想了。”

孔德成和孙桐萱一起说:“好啊!”

韩复榘继续说:“今年五月,蒋介石、汪精卫、戴季陶、叶楚伧联名向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提议,以八月二十七日为先师孔子诞辰纪念日。国民党中央委员会经过决议,很快通过了这一提案,以每年八月二十七日为国家纪念日,并准备交给国民政府明令公布,由中央宣传委员会拟定了一个孔子诞辰纪念办法。纪念日期为农历八月二十七日,到时全国要放假一天,各界一律悬旗志庆,召开各界纪念孔子大会。还规定了要用民国新的仪式来纪念孔子,不能再用三跪九叩的古代礼仪了。

孔德成兴奋地说:“那今年的祭孔可要大办一场了!”

韩复榘说:“是啊,中央要派代表团来曲阜祭孔,你们要好好准备啊!”

孔德成说:“这真是一件大好事。可是我们千百年来都是老式的祭孔,新的仪式我们不会啊!”

韩复榘大包大揽地说:“这个好办,我让省教育厅厅长何思源、民政厅厅长李树椿协助你办。”

孔德成又笑着说:“既然韩主席对我们这么关心,还请您关照一下孔府收租子的事儿。泗水、郓城两个县的地租多年收不上来,我们公府只好到处借贷,已经揭不开锅了!”

韩复榘点点头说:“这个好办。让我的副官过来,在这里给泗水、曲阜两个县的县长打电话,让他们立马到兖州来见我!”

1934年10月5日这天,曲阜全城焕然一新,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达官贵人。经过孔德成、孔印秋等多日的筹备与演练,祭孔典礼早已准备就绪。一大早,孔庙东门交叉挂着青天白日国旗,门内为来宾登记处。庙内古柏参天,碑亭林立,北行入正门,即望见杏坛,过杏坛即是大成殿。孔子像前已摆好了全羊、全牛、全猪三牲,其前供案上也已摆好了著名的周木鼎、周册卣等珍贵的商周时期留下来的十样青铜供器。殿外的古乐器也已陈列完毕,执事人员皆身穿紫花礼袍,头戴黑方巾帽,按部就班地做好了准备。

早六时半,留着大胡子的国民政府委员兼监察院院长于右任,一脸橘子皮的国民政府代表叶楚伧,带领立法院、司法院、考试院、监察院、行政院等五院代表和内政部、教育部的代表等浩浩荡荡来到曲阜。孔德成带领着曲阜孔颜曾孟家族的后人们在衍圣公府大门口恭候,一番寒暄后,把叶楚伧等人迎入衍圣公府休息。

七时,祭孔典礼正式开始。众人来到大成殿前分班肃立。第一行为主祭于右任和奉祀官孔德成,第二行为叶楚伧及李树椿、何思源等各部院代表,第三行是陪祭人员,第四行是各界与祭人员,后面是曲阜县党部及各机关人员。旁为军乐队,左为与祭妇女,再前为古乐队,左旁为孔氏族人及各界学生民众等5000多人。

在大成殿前的月台上,韩复榘主席主持并讲话:

“此时此刻,当我们都在这庆贺这位至圣先师的诞辰时,我们首先应当好好想想,怎样才能凭着孔子的教诲,维护住中国在现代世界中的自由平等地位。孔子屡屡告诫,我们要随时代的进步发扬美德。我们必须担当起使中国文明更伟大的责任,而不是把中国当前的落后归罪于我们这位伟大的先师。现在我宣布,中华民国二十三年暨甲戌年祭孔典礼正式开始,请国民政府代表叶楚伧先生向孔子像敬献花环———”

主祭于右任走上月台,向孔子塑像敬献花环。

一位中央典礼局官员上台,恭读祝文:

“恭维先师,万世仪型,明德新民,知化穷神,折衷六艺,譬如北辰,天下为公,大同仰止,货力致用,不必为己,唯我国父,弘喻此旨,心乎诸夏,左衽是惧,明愚强柔,民族之榘,亲亲仁民,示以义方,选贤与能,民权用张,既庶何加,民生策效,凡斯微言,台德相告,百世损益,于此洪造,邦家多难,民思威仪,崇德辨惑,礼以致辞,祗陈芳馨。”

全体与祭人员齐声高唱由《礼运·大同篇》配乐而成的《孔子纪念歌》:“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诸已,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大合唱结束之后,严肃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继之以行三鞠躬礼,奏古乐。由曲阜明德中学学生组成的佾舞生上台,排成八横八竖八八六十四人的八佾舞阵势,演奏祭孔乐舞。奏乐毕,全体人员再行一鞠躬礼,然后,韩复榘高喊:“礼成,全体与祭人员合影留念!”至此,盛大的国祭仪式结束。

接下来,少年孔德成又带领孔氏家族及孔教会开始进行家祭礼,家祭礼又与国祭不同,完全按古制进行,行三跪九叩大礼,孔氏家族及孔教会皆读了祭文。

中午,孔府大宴宾客,用燕菜席招待中央和山东省的官员们。孔府燕菜席是前清时代流传下来款待皇帝及王公大臣等高级官员的,俗称“上席”,是孔府宴席中规格较高的一种。孔府虽然经济拮据,入不敷出,但是吃喝招待绝不含糊。

大家推杯换盏,兴高采烈。孔教会会长孔传育领着一大帮子孔氏族人来给主桌上的于右任、叶楚伧、韩复榘敬酒,他激动地胡子乱抖,颤颤巍巍地说:“今天祀典隆重尊严,比袁世凯、张宗昌时期更加盛大隆重,实为最近二十年来所未有啊!”

于右任站起来说:“祭孔大典,不仅是中华文化的重要标志,而且也是我们民国恢复中华传统、教化民众之需要,这个传统不能丢!现在透漏一个好消息,民国政府正在研究衍圣公的封号问题,在取消衍圣公这样一个封建公爵的封号之后,要取一个与民国体制相适应的称号,并且要制定一个恰当的职级,相信内政部很快就会公布的!”

大家一片叫好之声。

孔德成激动地端起酒杯,对于右任说:“髯翁,今天的祭孔大典,您能亲自来担任主祭官,是民国之幸,孔门之幸!政府能给我一个新的官职,让我从封建王朝的公侯,变成民国的官员,更是晚生莫大的荣幸!来,我用府藏的孔府家酒,敬您老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同日,全国各地军政首脑都在祭孔。南京由行政院长汪精卫、考试院长戴季陶主持。各地报刊也刊出祭孔专号,掀起了一次全国性的尊孔风潮。

在上海四川北路租界外、一座被称为“半租界”的咖啡馆里,53岁的鲁迅先生端着烟斗,身边围坐着一群左联的青年作家们,大家喝着咖啡,大声地议论着国是。鲁迅先生则冷冷地抽着烟,慢慢地吐出一口烟圈来,说:“今年的尊孔,是民国以来的第二次盛典,凡是可以施展出来的,几乎全都施展出来了。”

一位瘦弱的青年嘲讽地说:“在中国,有人说要以孔子之道治国,从此就要变成周朝了罢,而我们也忝列皇室了,真是做梦也未想到的幸运啊!”

又一位青年说:“那些权势者们在尊孔的时候,已经怀着别样的目的,所以目的一达,这器具就无用,如果不达呢?那可更加无用了。”

鲁迅先生冷笑着说:“袁世凯、孙传芳、张宗昌、蒋介石都把孔子当作敲门砖用,但是时代不同了,所以都明明白白地失败了。岂但自己失败而已呢,还带累孔子也更加陷入了悲境呢!”

说得大家都会心地笑了。

一位青年说:“我们相信复古的运动是不会有前途的。假如读经可以救国,那么,‘戊戌维新’,‘辛亥革命’全是多事了!”

鲁迅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坚定地说:“复古运动发展的结果,将是一服毒药,对于民族的前途,绝对没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北京大学,博雅塔的倒影在未名湖里荡漾。湖畔的一座教学楼内,戴着金边眼镜、风流倜傥的北大文学院院长胡适先生在课堂上扔下书,倒背着手,说:“同学们,大家看到民国政府在曲阜祭孔了吧?蒋介石在民族危难期间举行尊孔闹剧,究竟是为什么?”

一名女学生站起来,兴奋地说:“尊敬的胡适先生,大概是要凝聚民族精神吧!”

胡适温和地说:“编戏的人遇到了无法转变的情节,往往请出一个观音菩萨来解围救急。这两年来,中国人受了外患的刺激,颇有点手忙脚乱的情形,也就不免走上了‘做戏无法,出个菩萨’的一条路。”

女学生说:“胡老师,我理解,这种心理,在一般愚夫愚妇的行为上表现出来是可怜可恕的,但在一个现代政府的政令上表现出来,是可怜而不可恕的!”

胡适点点头,说:“梦想从那‘荆棘丛生,檐角倾斜’的大成殿里抬出孔圣人来‘卫我宗邦,保我族类’!这岂不是天下古今最可怪笑的愚笨吗?究竟那每年‘洙水桥前,大成殿上,多士济济,肃穆趋跄’,曾何补于当今惨酷的社会、贪污的政治?”

孔府西路的学屋院里,孔德成坐在幽静的小院里,地上放着一摞报纸,他翻看着一张张《中央日报》、《大公报》等报纸,读着上面的一篇篇文章。末了,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俗话说‘乱的就像民国一样’,果不其然,真是任何事情,都没有一个正理儿!”

他双手托腮,陷入了无尽的沉思之中。

1935年初春的一天,正是课间休息时间,孔德成在盛开的迎春花下赏花。孔印秋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达生,省政府转过来一份南京国民政府的急电,说是日本东京汤岛圣堂孔子庙举行落成典礼,邀请孔颜曾孟圣裔后人赴东京出席仪式。”

孔德成连头也不回地说:“就说我病了,不能去。”

孔印秋说:“这次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儿,国民政府和省政府都有批示,说是为了中日和睦友好,务必组团出席!”

孔德成仍然不理这个茬,说:“叫他们去吧,别找我!”

孔印秋看和小公爷说不下去,就去找王毓华老师。

他把电文交给王毓华,问道:“王老师,你见多识广,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王老师叹了一口气,说:“不知道这些日本人安的什么心,我们要找几个人一起商量商量才行。”

晚上,孔印秋找来了孔氏族长孔传育,还有复圣颜回的嫡系后裔、翰林院五经博士颜世镛等,在孔府西路的北花厅商量事情。这次,小公爷孔德成也一起参加会议。自从孔印秋担任公府管家以来,他每逢重要的事情,都要小公爷参加,来锻炼孔德成处理问题的能力。明德中学新任的校长孔昭润也来了。

孔印秋把日本斯文会的邀请函、南京政府和省政府的电文都念了一遍,说:“日本人在东京,按照曲阜孔庙的样式重建了一所孔庙,邀请孔颜曾孟圣人后裔出席落成典礼。大家说说看,让不让达生去啊?”

沉默了一会,大家都在认真地思考。

孔传育说:“日本建孔子庙是好事,邀请圣裔出席也是好事,我想,不应该有什么问题吧?”

颜氏后人颜世墉很想到日本去开开眼界,就说:“我看是好事,孔子是万国敬仰的圣人,孔、颜、曾、孟在日本都有后代,尊崇儒学,复建孔庙,能有什么问题呢?我们圣人之后应当支持!”

王毓华忧心忡忡地说:“此一时,彼一时也,唐朝时日本人来学习中国文化,那是真心实意地学习。可是,从明治维新开始,日本人一直想占领中国。甲午海战,打败中国的是日本,八国联军入侵中国,打得最厉害的是日本,巴黎和会捣乱的是日本,挑起济南惨案的是日本,九一八事变占领我东三省的还是日本,我们中国人,不幸而有这样一个恶邻,不得不防啊!”

孔传育也开始疑惑起来:“哎,这个小日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呢?”

孔印秋垂头丧气地说:“这个事吧,不去出席的话,恐怕说不过去,南京和济南都有批示啊,不去怎么能行呢?”

一直在黑影里坐着没有说话的孔昭润慢慢地站起来,只见他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留着一缕花白的胡须,目光如炬。他说道:“我在日本留过学,回来后接替厚庵老会长担任明德中学的校长,我对日本比较了解,小日本为了实现长期分裂中国东北的罪恶目的,抬出来末代皇帝溥仪,建立了日本傀儡政权———伪‘满洲国’,让溥仪出任伪‘满洲国’的执政。去年,伪‘满洲国’改国号为‘满洲帝国’,溥仪改称皇帝。现在,日本人又要千方百计地把中国的圣人也抓在手里。万一日本人把小公爷扣住,让他在东京孔庙里主持祭祀活动,我们的孔夫子不就被日本人抢去了吗?任谁去都行,只有小公爷可是万万不能去!”

王毓华赞同地说:“我也是这个意思!达生千万不能去,我们不能让达生去冒这个险!”

孔印秋疑惑地问:“那样的话,我们怎么向省政府和南京交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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