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孔府》第九章 明德太太办学校 小小公爷当校长

2019年03月10日14:45  来源:济宁新闻客户端  作者:杨义堂

吴伯箫走后,王毓华只好鼓足勇气,来到前上房,去告诉陶夫人。

陶夫人正在和孔令誉、刘梦瀛一起商量府里的事务,见是王毓华,摆手做了一个请坐的动作,示意请他坐下来说话。王毓华说:“大老爷、刘先生也在啊,老太太,给您回个事儿,吴伯箫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

陶夫人眉毛一挑,高兴地说:“好啊,别看这小吴不爱说话,闷头狗,暗下口,不声不响地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搁在前清,这也算考中了功名不是?就说今儿晚上以小成的名义请请他,给他好好地祝贺祝贺,大家都一起作陪,咱们再送给他一些学费,到北京上大学,花费也不是小数!”

王毓华叹了一口气,惭愧地说:“唉!你说这孩子,多不懂事,竟然自己一个人走了,也没和大家告别一声。”

陶夫人疑惑地问道:“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王毓华装傻地摊开手说:“唉!他到底是什么心思,我也琢磨不透。”

陶夫人静静地想了一会儿,说:“咦,府里也没有什么事儿得罪他啊?”

刘梦瀛插话说:“我常到学屋院里去,和吴伯箫见面,听他整天唉声叹气,他大概是不喜欢在府里教书,才下决心考的大学。”

孔令誉也摇着头说:“我也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这里。哎,他是二师毕业的学生对吧,听说他在二师上学的时候,就闹腾得很欢实。”

王毓华打圆场说:“可能是家里给他说的一房媳妇,他不同意,家里逼得又紧,才决定考的大学。”

陶夫人说:“不管怎样,我看是吴伯箫的脑子出了问题,在我们公府里教书,那就是圣人之师,多大的荣誉,多少读书人都求之不得!”

孔令誉顺着说道:“是啊,过去的读书人,能到咱孔府、孔庙里义务打扫落叶,洒扫庭除,称作‘庙学正身’,就感到很了不起了。嘿,他倒好,考上了大学,也不打个照面,脚底下抹油———溜了!”

陶夫人生气地说:“二师是我们公府创办的学校,你们老公爷在世时倾注了多大的心血!可是民国八年,二师的学生竟然到公府门前造反!范校长来了以后吧,更加不知好歹,在学校里面挖了一个大池子,那是什么地方啊?府前庙东,是上风水的地方,也敢动土!你看培养的学生吧,竟然和我们公府成了仇人,整天喊着‘打倒孔家店!’‘打倒衍圣公府!’好心好意收留这一位到府里做事吧,也是心怀鬼胎,和我们是两条心!我说啊,这帮小兔崽子,他们今天敢在公府前挖池子,明天就敢到孔林里挖我们的祖坟了!”

陶夫人说完,气得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小女仆赶紧过来给她捶背。

陶夫人一把把小女仆挡开,继续说:“不读哪家书,不识哪家字!归根结底,二师这洋学堂里学的啊,就是和我们公府作对的学问!”

王毓华过来劝陶夫人说:“老太太,你先别生气了,吴伯箫年龄小,不懂事儿,别气坏了您的身体!给你回个正经事儿,小吴一走,小成的英文课就没人教了,是再请个英文教师?”

陶夫人想了想,转向孔令誉说:“他大爷,自从咱办了私塾,小成姐弟开始上学以后,我一直有一个想法,就是咱自己要办一所学校,让孔、颜、曾、孟的后代,府里的佃户、家人们的后代,以及城乡百姓的后代都有学上!”

孔令誉点点头,由衷赞叹地说:“好啊,先祖孔子不是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吗,看到自己的孩子有学上,就想到别人家的孩子也需要上学,这确实是先祖老夫子的遗风,也是历代公府的传统。弟妹,你给燕庭兄弟发大丧,就很了不起,后来给小成姐弟三个开家学,我更加佩服,这又要给曲阜百姓的孩子办学校,这都快赶上活菩萨了!”

陶夫人被大伯哥这样一夸,有点儿不好意思,旋即又抬起头,满不在乎地说:“什么菩萨不菩萨的,咱们曲阜人少编排我的坏话就行了!这事儿我一直没想好,就是办个学校要多大的开支,我心里没个底儿。”

刘梦瀛着急地插话说:“是啊,给老公爷发丧,府里就亏空了不少!公太太,您可要想好了啊,这办学可不是婚丧嫁娶,那是一次完活,完了就完了。可这办学校,年年月月要支出,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啊!”

孔令誉也是个前清的举人,民国之后一直赋闲在家,也很想做点事情,听到刘梦瀛要泼冷水,着急地说:“你,你知道什么?就你充明白二大爷!”

陶夫人觉得刘梦瀛提醒得也有道理,就说:“只是我也觉得,这学校恐怕没有几千块大洋办不起来!

孔令誉积极献计献策,他说:“一贯堂的令煜兄弟在省财政厅当科长,济宁省立第七中学的校长是我们本家,可以问问他们。”

陶夫人高兴地说:“我们想到一块去了!遭再大的难,我也要把这所学校办起来,孔老夫子是大圣人、大教育家,历代公府都办有四氏学,曲阜这地方又是‘至今东鲁遗风在,十万人家尽读书’的礼仪之邦,这种好的家风,好的传统,可不敢在咱手里断了!”

王毓华还在关心小成的英语教师问题,他插话说:“老太太,大老爷,我理解你们要办学校,是不是小成的一些功课,比如英语,就可以到学校里去上啊?”

陶夫人说:“我一直有办学的想法,这不小吴一走,逼得我现在就必须把学校办起来,让小成姐弟和曲阜的孩子们一起上学,就是这个意思。”

王毓华又担心地说:“那小成到学校里去上课了,我是走还是留下呢?”

陶夫人笑了:“小成只是英文课、还有一些我们开不了的课到学校里去上,国文、算学还是在学屋里学,你看你,想哪里去了,净乱打岔!”

王毓华也宽慰地笑了,说:“老太太,你真是啥事儿都想得很周到!”

炎热的夏天,知了在古城高高的柏树上吱吱地聒噪,在孔庙西侧的瞿相圃街东侧,也有一个古树参天、殿堂巍峨的大院子,过去这里是孔府办的四氏学,民国之后成立中国孔教会总会曲阜分会的办公场所。戴着眼镜、矮矮胖胖的孔教会会长孔繁璞厚庵先生和一帮子孔教会的老先生们正在焦急地等待着,有的在明朝所立的那座状元坊前手搭凉棚观望,有的倚着进士碑说话。

不一会,镗镗的净街锣响起,喝道子的仆役高喊:“一品诰命夫人陶老太太到,无关人等,一律回避———”

两座轿子一前一后地拐进瞿相圃街,停在状元坊前。前面的是一座红呢子挂金色穗子的八人抬大轿,女仆掀开轿帘,陶夫人上身穿着白花的丝绸对襟薄衫,下身穿着曳地的黑色长裙,鬓发间银饰叮当,从里面缓缓出来。后面的是一座绿呢子四人抬的小轿,大老爷孔令誉自己走下来。

孔繁璞会长也迎上来,笑嘻嘻地说道:“公太太身体可好?”

陶夫人点点头说:“很好很好,厚庵三爷爷,您老身体怎么样啊?”

孔繁璞说:“一切尚好,公太太难得上孔教会来,我领您到里面查看查看。”

陶夫人说:“那就有劳三爷爷啦!”

跨过状元坊,是一座半月形的泮池,池上有三座汉白玉石桥,池塘里睡莲已经开了,青蛙在莲叶上跳来跳去。过了泮池,有一座重檐的歇山式大门,进门后一所大院子,中间一所大殿是教学用的明伦堂,左右各有五间厢房,东名“启蒙”,西名“养正”。明伦堂的后面,是一座八角飞檐的尊经阁,阁左为教授署,阁右为学录署。

孔繁璞领着陶夫人、孔令誉在孔教会转了一圈,将这里的建筑一一指给陶夫人看,说:“公太太,这里是曲阜孔庙的附设机构———按照左庙右学体例设立的四氏学旧址,前清时期在这里设立学宫,民国以后,康有为成立了中国孔教会,总会就设在孔庙西侧的这片学宫院里。走,咱们到明伦堂说话。”

他们经过院子里的一棵大槐树下,这里绿荫匝地,分外阴凉。摆着矮茶几和一圈方凳,陶夫人指着这些茶几、矮凳说:“咱就不进屋子了,怪热的,就在这里说会儿话吧。”

孔繁璞不好意思地说:“现在孔教会也没有什么事做,我们这些老棺材瓤子就在这树下下棋、喝喝茶,也学学‘竹林七贤’。”

陶夫人说:“你们有这样的雅兴,好啊,真想万事抛开,陪老爷子们坐在这里喝茶!”

说得大家都笑了。

大家在小矮凳上坐下来,重新沏上一壶好茶,继续交谈。

陶夫人问道:“这个院子办学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孔繁璞如数家珍地说:“这就说来话长了。咱们孔氏家学,源于先祖孔子的杏坛讲学。孔子在杏坛‘开门设教’、‘有教无类’、‘广收弟子’,首开私人讲学之风,开创了平民教育的先例,打破了‘学在官府’的传统,杏坛因此而名扬四海。据《阙里文献考》记载,圣祖孔子后,其子孙‘即宅为庙,藏乐服礼器,世以家学相承,自为师友’,这就是孔氏家学的开端。已经有二千多年的历史了。

陶夫人问道:“后来呢?”

孔繁璞难得遇到这么认真的听众,呷了一口茶,又不慌不忙地讲开了:“后经战乱,社会动荡,家学时断时续。宋代大中祥符年间,咱们的第四十四代祖孔勖上书朝廷,请求于家学旧址,重建讲堂,延师教授,朝廷准其奏,自此孔氏家学改为庙学,全面优待圣贤后裔。后来,孔氏庙学又增颜、孟二氏子弟,孔氏庙学遂成为孔、颜、孟三氏学,又划拨学田,其收入充生员膳食之用,并赐经、史书各一部以示鼓励。明朝洪武元年时,庙学又被改为‘孔、颜、孟三氏子孙教授司’。大明朝万历十五年,又增入嘉祥曾氏,改为四氏学。比照京城国子监设立学官,特许岁贡生员,国家科考竟至‘无孔不开榜’。”

陶夫人感兴趣地问道:“这‘无孔不开榜’是怎么回事啊?”

孔繁璞站起来,扇着丝绸纸扇,摇头晃脑地说:“明清时代,四氏后裔享有额外的特权,一项特权是岁贡,第二项是单开榜。先说这岁贡吧。孔、颜、曾、孟四氏学每年向太学贡献生员,四氏学岁贡为每年贡一人。清代四氏学的岁贡生比地方上多两倍呢!”

陶夫人又问道:“那单开榜呢?”

孔繁璞说:“明天启年间,礼部议准‘科举时,孔氏后裔另编圣字号,于填榜时总查各经房,如孔氏无中举者,通取孔氏试卷,当堂公阅,取中一名,加于山东省原额之外。’到了清朝雍正年间,又给增加了一名,共正额三名,成为定例。乾隆元年,‘再得加一名’。咱们四氏学每次科举高中的举人,都在三名以上,到同治年间,竟达八名之多,故有‘无孔不开榜’之说。”

陶夫人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四氏学的传统源远流长,历代都为国家所倚重,这种传统可不能丢了!我想办一所像四氏学那样的学校,不知厚庵三爷爷是否赞成?”

孔繁璞一听,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陶夫人,见她一脸郑重,知道说的是真的,就忙不迭地说:“办学好啊,就在我们这孔教会里办学吧,既光复了四氏学的传统,又能让曲阜的圣裔之后多一个读书上进的地方。这学校一恢复啊,我们这些老朽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呢!”

陶夫人高兴地说:“用得上,用得上,您们这些老人家都是宝贝疙瘩,还指望您们扛大梁呢!”

大老爷孔令誉这次陪同陶夫人来孔教会察看办学的场地,见场地的事情谈成了,也高兴地对陶夫人说:“在四氏学里办学校,是人心所向,众望所归!这两天,省财政厅的孔令煜回信了,对弟妹的办学想法赞誉有加,孔令煜还说,办这样一所学校,除了建校舍、准备桌椅板凳等开办费外,每年的正常经费就要五六千块大洋。”

陶夫人回过头来说:“我考虑也不会是个小数目。再难,也要办起来。我想好了,这历代衍圣公夫人都有自己的脂粉地,是专门供一品夫人花销的,传到我这里的是泉头、吴寺和石井三个庄子,有四大顷,四百大亩,合一千二百多亩地,租税折合成钱款,有三千块大洋,加上孔府十几个集市的集市税,每年也有两千多块大洋,这样就够五六千块大洋了。前清修孔庙时换下的大梁,就用来打制孩子们的课桌。那些大梁,每一根两个人都抱不过来,在大成殿前露点堆着多少年了,这次正好派上正经用场。”

孔令誉难为情地说:“我也正怀疑呢,你从哪里能凑对这么多的现大洋?原来弟妹早已心中有数!只是让你用脂粉地的钱粮收入来办学校,那多不好啊!”

孔教会的老先生也推辞说:“让你用脂粉钱来办学校,那可不好!”

陶夫人一摆手:“我不当家的时候,需要脂粉地作为零花钱,现在我当家主事了,天天睁眼到合眼,忙得脚不连地的,正事儿都办不完,哪还有那么多闲事儿!”

孔令誉率先倡议道:“要不这么着吧,既然是为咱们孔、颜、曾、孟家族的子弟办学,人人都该出一份力的,我们集资,各府门头的和城里的大户人家每家都出一点钱。”

站在人群后面的两个老头嘀咕开了:“这是不是孔式如和陶氏两个人唱的双簧啊,这个说用自己的脂粉地,那个说,不能你一个人出钱,要出大伙儿一起出,耍算计我们这些府门头的吧。”

另一个点着头说:“你看一唱一和的,肯定是串通好的,这个陶氏,计谋就是多,小心别让她算进去了!”

陶夫人似乎听见了老头的议论,笑了笑,摇摇头说:“筹份子这个法子我想过,不行!咱们曲阜这个地方,既有圣人,也有圣人蛋,什么正经事儿干不了,还提溜提溜地滑!能不能集上钱来还在两可呢,就有人会骂我了,说我巧立名目,私自敛钱,我可不能让别人戳我的脊梁骨!”

孔令誉也生气地说:“也是啊,令贻兄弟办曲阜师范的时候,因为号召大户集资,钱没集上来多少,倒惹得一些族人到大总统和省政府那里告状,还说你们那10个月夭折的小儿埋在孔林里是玷污圣林,你说,咱们这里有一些人就是不干正经事儿。”

孔繁璞突然咳嗽开了,孔令誉恍然大悟,这才忽然想到:不该提及陶夫人夭折的小儿埋孔林的事儿。马上掌自己的脸一下,说:“你看我,心无城府的,怎么胡乱说呢,该死该死!”

陶夫人大人大量地说:“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啦,还提它做什么!”

孔繁璞赞叹地说:“唉!人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公太太你这心胸和雅量,就是十个男人也赶不上啊!说起办学的事情来,我们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用处吗?”

陶夫人若有所指地说:“唉!这庙东二师的学生读的是洋学问,整天喊着‘斗争’、‘革命’、‘打倒’,个个像吃枪药似的,中国人的儒雅和中庸荡然无存,我要办一所孔孟的学校,给祖宗留下来的文化传统争口气!”

几位老先生早已高兴得手舞足蹈,涕泗滂沱!

孔繁璞连连说:“如此说来,也不用到师范学校请先生了,老夫也可以有用武之地了!老夫也可以有用武之地了啊!”说完,他又重重地“唉”了一声。

细心的陶夫人发现了,关切地问道:“三爷爷,您老又怎么啦?”

孔繁璞说:“要不是公太太你啊,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像大成殿换下的梁团,再不用就沤烂了!”

陶夫人舒了一口气说:“原来您是这个意思啊!三爷爷你刚才讲的四氏学的故事很好啊,不是说我们孔氏家学‘世以家学相承,自为师友’吗?你们这些孔教会的老先生个个学富五车,还有令誉大哥也是前清举人,教育学生读经,已是绰绰有余,你们都是上好的大梁,用上了,比那檩条椽子管用!那些二师等洋学堂毕业的,我们就不用再请了!”

孔令誉高兴地说:“先祖孔子说过‘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们的这所学校,应该有一个响亮的名字才行!”

孔繁璞说:“这事儿老夫就不揣冒昧,先抛砖引玉了,我看学校的名字就叫‘明德学堂’!古人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又说‘德之不明,经之见废。’恢复传统道德,应该从明明德开始!”

孔令誉摆摆手,说:“不行,不行,从大清朝光绪年间就取消学堂了。这都民国了,叫学堂,省教育厅肯定通不过。”

陶夫人说:“我看这名字很好,不让叫学堂,那就叫学校,反正换汤不换药,我们还是教孩子们学习经史子集、孔孟文章。”

老先生们都说:“还是陶夫人有办法,就这么叫最好!”

孔繁璞积极性更高了,他的声音也提高了不少,说:“我看学校的宗旨也可以确定下来,”他迈着方步说:“就是‘以尊崇孔教,阐扬东方文化,造成中坚人才,挽救世风为宗旨’,你们看这几句话怎么样啊?”

大家又是一阵叫好。

刚才在后面说闲话的一位老先生终于打消了顾虑,受到了感染,挤到人前来,也不甘示弱地说:“我提议,学校里要学习古代的礼乐文化,学生课余学习琴瑟等古乐,跳八佾舞,每年春秋丁祭和孔子诞辰祭孔的时候,学生们就可以到孔庙里表演祭孔乐舞了!”

陶夫人说:“真是越说越好了,老先生们还有什么高见,尽管说!”

大老爷孔令誉对陶夫人说:“弟妹,学校办成了,你功劳最大,以后还需要你来支持,希望你能兼任学校的校长或名誉校长!”他又转向大家,高声问道:“你们说,行不行啊?”

大家一致响应:“行!”

“赞成!”

刚才说闲话的两位老先生也拱手作揖,表示赞成。

陶夫人连连摆手,说:“支持办学没得说,当校长就免了,你们让我喘口气儿行不?我看校长就由厚庵三爷爷来干,名誉校长嘛,还是叫小成来兼任好些,别看他年龄小,可也是国家册封的衍圣公,我让他每天到学校里来上课,他能不能学会,能不能学好,就是最好的监督。”

大家一致说:“还是公太太说的有道理,就是这么个理儿。”

秋天,明德学校明伦堂前,200多个穿着长袍马褂的中学生整整齐齐地站着,前面对面站着一排老先生,中间是一位五六岁的身穿长袍马褂的小男孩。

矮矮胖胖的孔繁璞校长主持开学典礼。他大声喊道:“请各位同学,跟着衍圣公、我们的名誉校长孔达生先生向孔子像行跪拜礼,大家一起,跪———兴———,跪———兴———,跪———兴———”

前面的一排老先生散开,露出后面墙上挂着的孔子像,不仅是学生,连老先生们也跟着小德成一起向孔子画像行跪拜礼。

孔繁璞又喊道:“请同学们向衍圣公、明德学校名誉校长孔达生先生行跪拜礼!跪———兴———,跪———兴———,跪———兴———”

学生们一起向孔德成行跪拜礼,孔德成有模有样地向学生们行揖礼还礼。

孔繁璞又喊道:“请大家跟我一起大声诵读《大学》第一节。”

接着,他和学生们一起朗读: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最后,孔繁璞喊道:“明德学校开学典礼礼成,请学生们到各班上课!”

学生们像一群刚开笼子的小雏鸡,扑扑拉拉地跑向各自的班级。

从此,小公爷孔德成每天上午在孔府学屋院里学习国文、算学。下午,在陈八、吴章的陪同下,穿过孔庙,到明德中学来上英语课、琴课、学跳八佾舞。

英语课上,他个子小,坐在第一排,把手背过去,聚精会神地听讲;琴课上,山东诸城琴派的名家詹澄秋先生手把手地指导他学琴,一排学生站在他们面前,认真地听琴师讲解;舞蹈课上,学生们站成八八六十四人的方阵,孔德成站在第一排的中间,煞有介事地跳着。

一天中午,孔德成回到孔府前堂楼客厅,和陶夫人、两个姐姐一起吃饭,一圈仆人在旁边伺候着。孔德成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说:“娘,姐姐,我们明德中学这次在全省中学统一考试中,考了个全省第一名!”

陶夫人惊异的问道:“真的吗?!我们小成太棒了!你不仅校长当得好,自己也学得好,起码没拉学生们的后腿,对吧?”

孔德成骄傲地说:“那当然!”

陶夫人又问孔德成:“那二师考得怎么样啊?”

孔德成摇摇头说:“不知道。”

陶夫人打趣说:“瞧你这校长当的,我告诉你啊,不仅你们学校要办好,要争第一,还要看看对手怎么样!”

小成说:“不用问,反正没有我们好!”

陶夫人欣慰地笑了,她自言自语地说:“这话我信。我的心血终于没有白费!不光曲阜的孩子们有学上,这二师的学生们再想给我们公府闹事啊,以后可就有好戏看了!”

1925年的春天姗姗来迟。护城河边的柳树虽然已经开始吐绿,可野外大田里的麦苗却像害了瘌痢头,黄一块,青一块。土地干了一尺多厚,北风吹来,搅起漫天的黄沙。乡下来城里赶集的老头们说,从去年秋天开始已经四个月没有下雨了,麦苗没有出好,怕是今年的年头儿要瞎了!

抱犊崮的大股土匪虽然消灭了,可是小股的土匪一直不断,加上两次直系军阀和奉系军阀的战争,你来我往的割据,一些打散了的散兵游勇纷纷占山为王,抢夺为生,也分不清哪是兵,哪是匪,为了抵抗这些兵匪对城市和村庄的骚扰,由大户出面,城市、村庄又纷纷购买枪支、弹药,成立了红枪会、自卫队,老百姓白天担心飞来横祸,夜里更是坐卧不安!陶夫人召集孔、颜、曾、孟氏家族族长开会,由圣公府出资购买枪支,成立曲阜自卫团,在各城门口日夜轮流打更,保卫城里的百姓安全。

真是天气越干旱,时局越混乱,越出幺蛾子,一场瘟疫又开始在曲阜四周蔓延。那害病的人像感冒又不是感冒,像疟疾又不是疟疾,病人高烧不止,咳嗽带血,传染性极强,常常一传一个家庭、一传一个村庄。

病害传得极快,而谣言比疾病传得更快。

曲阜城里,一群人在扎堆聊天,这个说:“附近的一个村庄全死绝了,鸡鸭狗鹅都没能幸免。”

那个说:“嗨,我们村庄上午还有人往外抬死人,下午连抬人的都没有了。”

陶夫人让人在各个城门口贴出告示:严禁走亲访友,赶集上店,取消逢二、七举行的曲阜东关大集,防止瘟疫蔓延。

陶夫人也在府里贴出了告示,下发了命令:不再点名查岗,没有急事,员役可以不来上班。除了内府几个当班的人外,府里人员大大减少。

陶夫人安排刘梦瀛开出药方,让仆人们从广育堂买来地道的药材,在南城门口支上几口大锅,全城百姓,无论大人孩子,都可以到城门口喝防病药汤。刘梦瀛一会儿指挥往汤锅里加药材,一会儿给抱孩子的贫穷女人瞧病,忙得不亦乐乎。

仆人吴章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对刘先生说:“刘先生,你怎么还在城门口熬药啊?陶夫人不是说有要紧事儿和你商量嘛,快去吧,陶夫人都快要急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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